96年三月優選:一個人的時候(309 王柏鈞)
舉目四顧,滲水的四壁斑斑剝落在殘木斷絃上,蜘蛛正自顧自地結著網,肆虐著,不甘屈居牆角。我可以望穿它心中險峻的參天怪石,他卻連瞥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。也罷,所謂「曲高和寡」,獨坐這間琴室,我運弓嘯出的氣韻,本就不是為它而沖霄。
左手指揉著弦,顫抖的哭訴流洩出來,「如怨、如慕、如泣、如訴」,豈獨形容簫聲?這就是胡琴,就是瀟湘夜雨中那種鳳求不得凰的蒼涼。我低目垂眉,不願見架上塵封的琵琶,不願見倚牆呆立的提琴,更不願見被腰斬到淌乾了血的竹笛。蜘蛛啊!即便你欲求心切,但如何對這些殘骸一絲矜愍也沒有,惟留我奏著祭歌,憑弔這曾經懸滿楛矢、列盡白環的國樂社辦。
想當初,我奏的是英烈四散的「劍魂」、曼妙迷離的「飛天」,濺下「三門峽」的黃河水、揚起「將軍令」的宣威旗。怎料得,魂散、霧濛、水枯、旗折,剩下會動的,就只有伊呀而開的門、胡琴、我,以及……蜘蛛。
好吧!就當作大漠黃沙滾滾,鋪天蓋地而下地吞噬了高昌古國。我甚至應該慶幸,能不需提鏟在日下揮汗,便可以潛入偉大遺址之中。還有幸能拉首「新婚別」,讓五內直陳,讓胸臆直抒,讓我化身杜工部,道盡新婚夜吏捉人的殘酷,垂淚於生離死別的悲苦。新郎倌披甲作征夫,徒留撕毀的霞披萎床、鳳冠落了一地珍珠。何其深啊!如此離愁。是否聽得,土裡高昌回盪著微微的蕭瑟;是否見得,唐代詩人握著滿紙的辛酸淚;是否觸得,我波動的琴弦正自嘆息。算是控訴吧!就算是控訴也好。只是,杜甫能夠焚卷呈報上天,而我,卻向誰去哀告?難道向蜘蛛?
門不是人;琴不是人;蜘蛛亦不是人。能體會的,只有自己一人。
我必須走了!「星斗稀,鐘鼓歇,簾外曉鶯殘月」,無窮之思,直欲白首。蜘蛛啊……也該輪你守墓了吧!
評審的話/李春富
文學內涵不外真善美,若不可兼得,則以情真為貴,所謂「不誠無物」是也。六朝風尚浮艷,猶有陶潛「質而實綺,癯而實腴」,百代以降,追慕其真而已。所以,好的文章就在直抒胸臆,捕追心靈的躍動;晚近習性誇浮,巧詐偽飾之風又現,引此本文在眾多文卷中脫穎而出,自不意外-「寫熟悉的題材,抒自己的感懷」,雖老生常譚,亦寫作之金鍼;加上巧思美辭,令人捧讀再三,能不奪魁?
- Jun 16 Mon 2008 23: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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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6年三月優選:一個人的時候(309 王柏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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